在间断了30年之后,中国自从1981年以来再次开始大力禁娼(扫黄),其基本假设就是绝大多数中国人反对性产业的存在。
但是到了21世纪,情况发生了变化。
笔者调查的问题是:
如果把答案1与2合并为“处罚重”,把答案3、4、5合并为“处罚不重”,那么笔者的统计结果是:
更多的宽容
在这短短的6年里,觉得“处罚小姐重”的人增加了将近1倍,从2000年的13.9%增加到2006年的26.7%,年平均增长率11.4%。也就是说,现在有四分之一强的人并不同意目前的政策(男人的三分之一、女人的五分之一)。
对于男客(嫖客),觉得“处罚重”的人,从2000年的19.1%增加到2006年的22.7%,增加幅度相对较小,但是也有五分之一强的人不同意目前的政策(男人的近三分之一、女人的七分之一)。
越来越宽容?
笔者的调查结果,很出乎一般人的预料。
是男人,还是女人?
觉得“处罚小姐重”的男人,从2000年到2006年的年平均增长率是7.8%,可是女人的年平均增长率却高达20.1%。
与此类似,在男人中,觉得“处罚嫖客重”的人从2000年到2006年基本持平,可是女人的年平均增长率却是13.5%。
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
都不是,而是中年人(40-49岁)。在他们里面,觉得“处罚小姐重”的人增加最多,年平均增长率达到19.3%。觉得“处罚嫖客重”的人也是这个年龄段增加最多,年平均增长率达到19.1%。
是高文化的,还是低文化的?
在上过小学的人里面,觉得“处罚小姐重”的人,年平均增长率是最高的,达到21.7%。反之,在上过大学的人里面,这一比例却是持平,没有增加。
是城市人,还是农村人?
觉得“处罚小姐重”的人,在农村人口中的年平均增长率达到12.5%;在从事农业劳动的人里面则是18.4%。反之,城市人口里面宽容小姐的人的年平均增长率只有8.8%。此外,“处罚嫖客重”的人,也是从事农业劳动的人增加得最快,年平均增长率居然达到26.5%。
是富人,还是穷人?
都不是,是中等收入的人,他们宽容小姐的人的年平均增长率达到19.1%,而富人与穷人的增长率都远低于此。
是未婚的,还是试婚的?
都不是,年平均增长率最高(12.8%)的,恰恰是那些已婚而且只结过一次婚的人。
为什么宽容?
中国有一句古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此我们似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些宽容小姐与男客的人,就是找过小姐的人,是性关系“混乱”的人,至少也是那些喜欢娱乐休闲的人。
可惜,错了,而且是黑白颠倒了。
笔者分别从4个方面来考察:是否与小姐性交过、是否与一个以上的人有过性交、是否接受过异性全身按摩、是否到营业场所跳过舞。结果,无论是看2000年到2006年所增长的百分点,还是看“年平均增长率”,在那些没有从事过上述活动的人里面,宽容小姐与宽容男客的人,都远远超过那些曾经做过这些事的人。
也就是说,恰恰是那些没有参与过的人们,更多更快地宽容性产业,既包括小姐,也包括男客。
这一切说明什么呢?
――民意在变化。难道不是吗?
启示我们
那么,民意为什么会变化呢?某些人尽可以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是笔者却更倾向于认为,从1981年开始,经过25年的“越扫越黄”,我们应该开始把“性产业”看作一个社会问题,用社会工作的方法来梳理,而不是继续吊死在政治问题(所谓“给社会主义抹黑”)这棵树上。
“聚众淫乱罪”不合民意
在我国现行的“性法律”里,除了性产业问题以外,最重要的就是“聚众淫乱罪”。
笔者在调查中的提问是:
我国现行的《刑法》规定:“聚众进行淫乱活动的,对首要分子或者多次参加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这里的“聚众淫乱”说的是:超过两个人以上在一起过性生活。您认为,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才对?
1.根本不应该管
2.应该批评教育
3.应该作为违法,而不是犯罪
4.应该作为犯罪,但是判刑不应该这么重
5.现在的规定,不轻不重,正好
6.现在的规定,还太轻了
笔者把前三项回答合并为“不是犯罪”,把前四项回答合并为“处罚过重”,那么在2006年18-61岁的中国总人口中,民意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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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不是犯罪 |
认为处罚过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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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人口 |
38.5% |
5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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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
42.9% |
6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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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34.2% |
52.0% |
按照我国的经典解释,法律是代表绝大多数人的意愿的。可是我们在这里看到,将近五分之二的人并不认为“聚众淫乱”是犯罪,将近五分之三的人认为现行法律的处罚过重。因此,我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究竟应该是法律跟着民意修改,还是民意被法律所控制?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中国成年人对于“聚众淫乱”的宽容,超过对于小姐的宽容(26.7%)与对嫖客的宽容(22.7%),而且前者是后者的2倍还多。
为什么?很简单:第一,所谓的“聚众淫乱”是自愿的,没有强暴的问题;第二,这里面没有金钱买卖的问题;第三,它没有危害别人。否则,就应该按照别的法律来制裁。
谁也不要以为别人傻。在21世纪的中国,“聚众淫乱罪”这条法律等于说:我们的人民连这些起码的常识都不懂。这恐怕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笔者特别要指出的是:对于宽容者的社会阶层分析发现,在绝大多数方面,各个阶层之间都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也就是说,在50岁以下的各个年龄组之间,在不同文化程度、不同职业之间,在城市人口流动人口与农村人口之间,在高中低的收入之间,在直辖市、省会、地级市、县级市、县城与村镇之间,在党员与有无宗教信仰的非党员之间;人们对于“聚众淫乱罪”这条法律的态度基本是一致的;都有30%-40%的人认为它不是犯罪,都有50%-60%的人认为法律处罚过重。
如此“各阶层民意一致”的现象,在利益分化日益严重的当今中国,我们还能找到多少这样的例子呢?如果这还不足以引起人大代表们的重视,那笔者也就无话可说了。
大学生的宽容程度
历史比较
从2001年到2006年,从百分数上来看,大学生对于性产业更加宽容了;但是这些增加都没有构成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因此笔者只能说:在最近5年中,大学生对于性产业的态度没有显著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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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
2001年 |
2006年 |
增减的百分点 |
|
处罚小姐过重的合计 |
30.7% |
32.0% |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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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
35.2% |
39.0% |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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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24.8% |
24.3% |
-0.5 |
|
处罚嫖客过重的合计 |
19.3% |
22.4% |
+3。1 |
|
男人 |
29.6% |
32.0% |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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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5.9% |
11.9% |
+6.0 |
在2006年与18-23岁的同龄人总人口相比较,从百分数来看,大学生对于性产业的态度还要稍微保守一些;但是在统计学意义上,这些都不是显著的差异,而仅仅是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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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
同龄人 |
大学生比同龄人 增减百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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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罚小姐过重的合计 |
32.4% |
-0.4 |
|
男人 |
33.7% |
+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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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31.1% |
-6.8 |
|
处罚嫖客过重的合计 |
25.8% |
-3.4 |
|
男人 |
31.8% |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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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19.8% |
-7.9 |
|
处罚聚众淫乱过重 |
63.2% |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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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
67.6% |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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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58.7% |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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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众淫乱不是犯罪 |
39.8% |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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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
45.1% |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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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
34.5% |
+1.3 |
大学生之所以并不比同龄人更宽容,原因一定很多,其中可能有一个就是他们缺乏机会去切实地了解那些生活在性产业中的人们。
在上面的表格里,大学生唯一比同龄人更加宽容的(虽然不显著),是认为聚众淫乱不是犯罪。这应该主要是因为大学生对于私人空间、有限政府等问题的认知要稍微深刻一些。
附录
1.两次调查的学术意义
于2000年完成的“中国人的性生活与性关系”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是全世界第6次、中国第一次同类调查。在2006年7月-11月再次进行调查,是世界上第一次进行“性”的历史比较调查。
2:抽样方法
2006年的调查对象是中国境内18-61岁的、会讲汉语、能识汉字的人。
第一步,将总体分成城市和农村两层。城市的第一级抽样单位(PSU)包括区、县级市、以及部分县(作为抽取镇样本的单位);农村的第一级抽样单位为县。第二步,分别将城市和农村第一级抽样单位按照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得到的离婚比例进行排序。第三步,将第一级抽样单位按人口规模比例(PPS)进行随机、等距抽样,在第一级抽样单位中共抽取75个城市样本,45个农村样本。第四步,在被抽中的第一级抽样单位中,随机抽取一个城市的街道与农村的乡镇。第五步,在抽中的街道和乡镇中现场随机抽取2个社区(居委会);在抽中的乡或镇中选取1个村(村委会)。最后,又随机增加了两个城市的社区样本和一个农村的村样本,最终共抽取了152个城市社区、47个村;它们分布于全国的21个省市自治区。
每个城市社区的抽样框包括:居民清单(包括登记在册的流动人口);现场清点该社区未登记的流动人口。两者汇总后进行等距抽样。在农村,把村的居民清单作为抽样框,进行等距抽样。
本次调查应该抽取10203人,实际存在7553人,完成有效问卷6010份,有效应答率为79.6%,与2000年的调查基本持平。
3.调查方法
2006年7月到11月由5个调查组同时进行。由于“性调查”的高度敏感性,我们采用了如下方法:
不进行“入户抽样”,不在家中访谈,而是直接抽样到个人,邀请被访者到我们事先准备好的访谈室来。
在封闭空间中访谈:保证每个访谈室中只有调查员与被访者两个人。
同性别、一对一地访谈:禁止调查员访谈异性。
调查员与被访者素未谋面:组长上门动员、预邀而且不进行访谈;调查员不可能知道被访者的情况。
获得被访者的“知情同意”:在访谈开始之前就明确告知被访者,我们要询问性生活的问题,而且允许拒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或者中途退出。
使用电脑问卷进行访谈:把调查问卷制成电脑程序,调查员携带笔记本电脑到当地,在调查员教导之后,由被访者通过按键盘来独自完成问卷。这是目前国际公认的最接近真实的方法。
收集社区情况:在每个调查点,组长填写“社区基本情况登记表”。这是因为我们在2000年数据分析中发现,被访者所处的社区的情况,对他/她的行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4.课题组
组长:潘绥铭教授;抽样负责人:乔晓春教授;课题组成员:黄琦、史梅、王昕、张娜、毛燕凌、王东、杜鹃、范燕春、王冠、侯荣庭、黄盈盈、金一之。现场工作由协和公司承担,刘媛负责协调。全体课题组成员对现场工作进行了全程质量控制:实地监督、现场记录、实时审核、解决疑难。本研究所进行抽查与复核。